1996年,伴着《春天的故事》长大的我,十五岁走进了遵义财贸学校。在高中与中专两条路之间,我毫不犹豫选择了中专。彼时父亲管教严格,我心底满是对独立与自由的热切向往。至于会计专业究竟要学些什么,并没有深思熟虑,只模糊觉得,往后日日与算盘相伴、伏案记账,便能拥有一份安稳的生活,这就是最初朴素的愿景。
初到财校,车子驶进官井,爬上一道长长的缓坡,一座矗立的校门便映入眼帘。白底黑字的校牌静静悬挂,两栋木质小楼隐在梧桐树浓密的荫翳之间,落日的余晖从树丫缝隙斑斑驳驳地洒下来,像细碎的金子散落在白色的水泥地面。学校操场不算宽阔,篮球架、乒乓球台依次排布,空间紧凑,却处处涌动着鲜活蓬勃的朝气。
这里就将成为我从十五岁走向成年的驿站,关于这里的点点滴滴,无论什么色彩,我都会永远铭记。在这里,我度过了三年最珍贵的青春岁月。
上世纪 70 至 90 年代,中专是当年人人艳羡的 “香饽饽”,它意味着一份工作,一份安稳的铁饭碗。无数初中毕业生把中专、中师当作人生目标,一年年复读备考,也催生了一大批口碑出众的补习学校。如果放在今天比照,当年中专的含金量,丝毫不逊今天的普通高校。一代代中专学子奔赴基层,尤其在县区、乡镇一线,成为财会、农业、卫健、师范等领域坚实的骨干力量。只是1996年之后,随着教育改革,高校大规模扩招,中专、中师合并整合更名,许多校名渐渐被世人淡忘,旧校址也在城市发展进程中渐渐消逝。
中专于我们这一代人,唯有亲身走过那段岁月,方能读懂其中分量,生出绵长深沉的眷恋。
开学第一晚,214宿舍八位伙伴齐聚一堂。大家来自四面八方,搬来一只皮箱当作桌子,席地而坐,轮流自我介绍。宿舍里,就此有了“苟大、夏二、邹三、袁四、大嫂、二嫂、三弟媳、凯哥”这些亲昵的代号。学习上,我们默默较劲、你追我赶;生活里,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同伴,一起打球、结伴吃饭、深夜卧谈,亲如手足。
一堂英语课的画面至今清晰。刘伟老师拎着笨重的录音机走进教室,我们都忐忑不安,以为又要听写单词。不曾想,音箱缓缓流出《Yesterday Once More》的旋律:When I was young I’d listen to the radio.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. When they played I’d sing along. It made me smile. 卡朋特沙哑怀旧的嗓音、婉转悠扬的曲调,一下子为我们打开一扇全新的窗口,那也是我们从初中生蜕变为中专生的一段美好印记。
班主任郎曙光,初听名字,总以为是位身形硬朗的男老师。等到她接手我们班才知晓,她刚走出大学校园,一袭白裙,长发如墨,身姿温婉柔弱,看上去甚至比班里不少男同学还要年轻。她常常故作严肃走进教室,安排事务、强调纪律。我们班整体懂事听话,可总有几个调皮男生,屡次把她惹红眼眶。但无论当时还是经年之后,她始终牵挂、呵护着我们,既是严师,亦是益友。
学生科的吴光义老师,一手遒劲洒脱的钢笔字,是我们最初的书法启蒙。可对调皮的男同学们而言,他又是“心头阴影”,一句“学生科有请!”总能让人瞬间紧张。毕业多年,不少男同学提起他依旧心有余悸。于我而言,吴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。他把我招入校广播室,锻炼了我的组织协调与服务能力,后来又做我的入党介绍人,引领我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体育老师陈若彬,教我们初识太极,带队参加校篮球运动会。年少轻狂,总嫌太极节奏太慢,草草比画一套招式,完全体会不到招式里藏着的“虚”与“劲”。待到中年,在党校培训再次练习太极,才慢慢读懂其中意蕴,太极从此成为陪伴我半生的良友。女子篮球赛更是热闹,高个子负责投篮,小个子来回拼抢、运球。中场休息时两队闹作一团,赛场边人山人海,搪瓷脸盆、漱口缸成了啦啦队的“助威道具”,时不时冒出令人捧腹的瞬间。加时赛结束,我们班惜居第二,那个挥洒汗水、奋力拼搏的午后,我一生难忘。
还有王岚老师的严格认真、左湘黔老师温婉灵动的气质、黎治光老师谈吐风趣妙语连珠、凃祥策老师深厚的财学功底,以及杨培勇老师那份爱之深、责之切的殷殷期许。
在财校的时光里,算盘是我们安身的基本功。加减乘除,在指尖飞快拨动间精准落定;从一目三行练到一目五行,从珠算熟练过渡到心算。珠算是很特别的技能,思绪往往跟不上手上的动作,来不及思考、来不及反应,计时器一响,双眼快速在试卷与算盘之间来回移动,右手利落拨珠,仿佛千军万马奔腾。每天傍晚下课,教学楼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声响回荡整栋楼宇。我们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成绩拔尖的同学晋升能手级,还能代表学校奔赴全省参赛。如今计算机全面普及,珠算渐渐退出时代舞台,实际用处有限,但它馈赠我的远不止运算能力、手眼的配合、心性的专注,还有日复一日坚持精进的习惯。滴水穿石,积跬步以至千里,这便是珠算留给我最珍贵的人生启示。
财校的日子充实又鲜活。周末可以逛苟家井、走中华路夜市,参加校园舞会、看一场露天电影,课余就在乒乓球台边打球。当年球台稀少,总要抢先占位,球技得过硬才能多打一会儿,还得时时提防乒乓球掉到楼下,朝着一楼窗口高声呼喊:“麻烦帮忙捡一下球!”校门口的洋芋摊,是女孩子的心头好。哪怕来不及吃饭,一碗卤洋芋,拌上酸萝卜、折耳根,就足够慰藉味蕾。周末在学校食堂,我和三弟合点了一份小炒,师傅戴着高高的白帽子,手抓水淀粉爆炒香干肉丝的香气,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萦绕在记忆深处。学校图书馆设在顶楼,每次爬上去都气喘吁吁。我还记得第一次读《牛虻》,为亚瑟蒙受的误解难过,为蒙泰尼里身份转变后信仰崩塌的命运落泪,读到动情处,泪水止不住淌下来。
那个年代我们还有饭票,国家对统招生给予生活保障。厚厚的塑料饭票,用不同颜色区分面值,每月定额25元。到了发饭票的日子,是不少男同学的“欢喜时刻”,有人月初宽裕、花销大方,月末便捉襟见肘,常常向女同学临时周转。班里藏着许多鲜活有趣的身影,陆刚自学摄影,在一二·九歌唱比赛、校运会上,为我们定格无数珍贵画面;何江在毕业留言中写下诗句,“五十八个人的大家庭,还有曙光照耀”;屈志伏年少时几句大胆直白的言论,曾让我们心生忐忑;柯玫永远是宿舍焦点,在蚊帐里嗑瓜子、吃零食,害得214寝室闹过鼠患;雷磊、张长城抱着吉他弹唱,歌声风靡全校;王文林、付启勇是学生科的常客,总让郎老师费心操劳;还有辉辉、鑫仔、杜锋子、负责出黑板报的班长……中华路夜市打耳洞,官井路口无偿献血,丁字口分发传单,苟家井添置新衣。街头飘荡着《泰坦尼克号》的旋律,磁带机循环播放张信哲、阿妹的歌;幺妹汤圆、三鲜砂锅粉、王二孃菜馆、街边清水烫,水果摊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,宿舍里闲聊消遣的小游戏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是鲜活滚烫的旧时光。
三十年倏忽而过,我们已然步入中年,恰逢母校七十华诞。七十载栉风沐雨,七十载桃李芬芳。
感恩母校,以大地一般宽厚温热的胸襟滋养我们,让当年一棵棵稚嫩的幼苗,长成可以抵御风雨的林木。感恩师长,苦口婆心、谆谆教诲,让我们这群世纪末的中专生,在时代改革的浪潮里,始终与时代同频前行。感恩同窗,一生知己挚友,彼此欣赏、彼此支撑、彼此倾诉,漫漫人生路,一路相伴同行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英语课上熟悉的歌声:
Every shalala every wo’wo still shines,Every shing-a-ling-a‑ling that they’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,Just like before,It’s yesterday once more
作者简介:邹艺,女,遵义职业技术学院(遵义财贸学校)会计专业96级校友,现供职于遵义市政府驻贵阳办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