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在贵州赫章一个农民家庭。父亲不识字,却有一手砌石墙的好手艺;母亲没上过学,一辈子围着田地转。他们吃了没文化的亏,认定了再苦也要让子女读书。兄妹四人我排行老大,放学回家就帮着照看弟妹、分担家务,日子虽苦,却磨出了庄稼人肯吃苦的性子。
1983年夏天,我走出高考考场,心里有些发紧——平日里该有的水平没使出来。填报志愿时填了毕节农校,又勾了服从调配,就这样,一张遵义农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手里,还附着一份定向合同——毕业后回赫章工作。现在回头看,那次“失手”和那个“勾选”,恰好把我推上了植保这条路。
九月里,我揣着通知书踏上了去遵义的班车。三百公里山路弯弯绕绕,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我心里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:父母送我出来不容易。入校第三天,植保教研室一堂专业教育课,老师说起庄稼病虫害的来龙去脉,说起植保人为农服务的情怀,坐在台下的我听得心里发热。那以后,无论基础课还是专业课,我都一丝不苟地学,三年下来,心里踏实了。
1986年秋,我回到赫章县农业局报到。上班第二周,局里就派我跟一位同事下乡调查水稻三病三虫。回来说要写篇调查报告,在《农业简报》上刊发,指名让我执笔。我心里明白,这是一道考题。当年农业局有人事权,植保站正缺人手——干好了留站,干不好就去区农推站。我一夜一夜地查资料、理数据,按时交了稿。第二天,局长把我叫进办公室,桌上摆着那份稿子,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,圈了又改,改了又圈。他一句一句讲给我听,没有一句重话,我却出了一身汗。后来这样的考验又来几次,稿子上的红笔渐渐少了。两个月后,我进了植保站,接手测报、防治和试验示范。年底,全县普查马铃薯癌肿病,第二年便拿下了毕节地区科技进步四等奖,那是我工作后第一朵小花。
1990年,地区植保站立了项,研究马铃薯癌肿病的流行规律与防治技术,我加入课题组,一跟就是五年。那些年跟在老前辈身后跑田坎,学会了数据分析,也渐渐认定了:这辈子就干植保了。想在这行立住脚,学历得往上走。2001年和2005年,我两次参加成人高考,先后拿到了贵大的大专和本科文凭,算是补上了早年缺的那一课。
从1997年起,我先后参与了全国农技中心、中国农科院植保所、贵州大学等单位安排的项目,从马铃薯到水稻、小麦,从玉米到辣椒、荷兰豆,试验田换了一块又一块,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。二十多年下来,累计获得十六项科技成果奖,参与制定三项行业标准,发表近二十篇论文,还多次受到国家和省地的表彰。2017年,正高级职称评下来那天,我一个人坐了很久,想起遵义农校报到那天的自己——那时没想到,一个中专生,能走到这里。
2024年春,我退休了。在赫章植保站三十八年,像一茬庄稼从青到黄。回想这一路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,每一次成长都有人托举:局长一遍遍改我的稿子,老前辈手把手教我调查记录,同事们在试验田里一起晒过日头淋过雨。但根子还在母校那三年——老师们的谆谆教诲,同窗们的并肩切磋,像底肥一样,养了我一辈子。
如今我常跟后辈说一句话:植保这个行当,不在办公室,在田坎上;不靠文凭撑门面,靠脚印攒底气。从遵义农校到赫章田坎,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多年,还会一直走下去。
日子过得快,田里的稻子收了又种,我也从年轻人变成了老植保。可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遵义农校,心里都还是暖的。那三年教给我的,不只是辨认病虫害的本事,更是一辈子敬事而信的初心。不负泥土不负师——这份植保情,我会一直带在心里。
“作者简介,冯明义,男,遵义职业技术学院(原遵义农业学校)植保专业83级校友,在职本科学历,赫章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”。